第三章 · 1963—1972 · 15—24岁
木纹里的年轻人
AI情境插图,非历史照片 · 第 7 页
以下为原书全文
守川拜的师父叫陈有福,在镇上的木器作坊干了大半辈子。陈师傅不爱讲道理,第一天只让他扫地。第二天还是扫地。守川以为自己不受重视,第三天便故意把扫帚靠在墙边,站着看别人做活。师父指着木屑里一枚细钉,说要是有人踩进去,半个月都不能下地。守川弯腰把钉子捡起来,忽然明白,所谓入门,有时从看见别人脚下的东西开始。
最初几个月,他的手掌起泡,破了再起。推刨子要稳,锯木头要直,尺子上的一点误差,落到柜门上就会变成合不上的缝。他自认眼力好,偷偷省过一道量尺,结果把一根长料锯短了。师父没有让他立刻重做,而是叫他把短料放在身旁一整天。每次伸手拿工具,他都会看见它。那比责骂更让人记得住,因为错误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。
他把工钱大半交给母亲,留下少许买纸和铅笔。白天学木工,晚上照着旧画册画人。他画父亲低头磨刀,画母亲撑着眼皮穿针,也画妹妹吃饭时鼓起来的腮帮。阿苹嫌自己被画丑了,拿笔给画里添了两条胡子。守川恼了半天,最后却没有撕掉。那一页后来保存得最久,因为它不只留下妹妹的样子,还留下她当时顽皮的手。
十九岁时,师父让他独立修一把老椅子。椅子的主人是个独居老人,椅背上有多年磨出的亮色。守川想把旧漆全部刮掉,做得像新的一样。老人却说,那是老伴生前常坐的地方,只要结实,旧的留着。守川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件物品身上的磨损:扶手有指尖留下的暗痕,前腿被鞋跟碰出浅坑。修好以后,椅子仍显得老,却又能继续陪人过日子。
父亲听他说这件事,点点头,第二天把自己的旧墨斗给了他。墨斗一边缺了角,用铜丝缠着,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沉。父亲说,工具坏一点不怕,知道坏在哪里就行。守川起初嫌它不好看,后来才发现,父亲已经把更费力的活交给了年轻人。那只墨斗既是认可,也是一种缓慢的交接,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把话说透。
他和周芸相识在一个下雨的下午。二十岁的周芸在供销社帮忙,借给他一张旧油纸包住画册。他还纸时,顺带送去一个用边角料做的小书架。周芸看了半天,问是不是谁来借纸都能有礼物。守川脸红了,说不是。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向下,并不追问,只说书架很好,可她还没有那么多书。他脱口而出:“可以慢慢放满。”说完,自己先觉得这句话太像承诺。
他们开始在晚饭后沿河走一小段路。有时谈读过的故事,有时谈一天遇见的麻烦。周芸想学记账,觉得数字清楚,日子也能有条理。守川说自己想开一间有大窗户的木工作坊,白天不用点灯。两个人说的愿望都很小,却说得郑重。路边的水草随着河流低头,他们走到石桥便折返,每次都觉得这段路比上一回短了一些。
并不是所有日子都那么明亮。一次,他因为返工被扣了一部分工钱,回家时又听父亲提醒尺寸,忍不住顶撞,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。父亲把话咽回去,饭也没吃多少。周芸听说后,没有站在他这一边,只问:“你是想让他放心,还是想让他难受?”守川当夜没有回答。第二天清晨,他把父亲的工具一件件磨好,放回原处。道歉没有说出口,但从那以后,他开始练习在生气时晚一点开口。
二十三岁,他攒钱给周芸买了一本账簿,扉页没有写情话,只写了日期。周芸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边,又在下一页列出成家的花费:被褥、锅碗、灯、两把椅子。守川看见椅子后面画着问号,便说这个他来做。她又加上一张桌子。他说行。她抬起头问,以后吵架怎么办?他认真想了想,说桌子做结实一点。周芸笑得趴在账簿上,却也知道,他还需要学会许多木工之外的事情。
一九七二年秋天,他们结婚。没有盛大的仪式,邻里凑来碗筷,母亲在门边一遍遍整理儿子的衣领。父亲坐在新桌旁,用掌心摸了摸桌沿,没有发现毛刺,便放心地收回手。晚上客人散去,周芸擦桌子,守川收凳子。两个人忙完坐下,听河水从窗外流过。婚姻开始时没有响亮的答案,只有一盏灯,两只碗,以及明天醒来还要共同安排的生活。
· 本章完 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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