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1972—1981 · 24—33岁
一张桌子,三双筷子
AI情境插图,非历史照片 · 第 9 页
以下为原书全文
新婚的屋子借在老宅后面,冬天漏风,夏天晒得发热。守川做了挡风的木条,周芸用旧布缝窗帘。他们把账簿放在米缸旁,每一笔花销都记进去,连买葱的钱也不漏。最初,守川觉得这样太细碎,后来发现,正是那些细碎的数字,让月底不至于变成一场互相埋怨。他做家具喜欢先画图,周芸过日子,也有自己的图纸。
女儿林念出生在一九七四年冬天。守川抱着孩子,胳膊僵得不敢弯,周芸躺在床上笑他像抱着一只刚上漆的花瓶。他不明白那么小的人为什么能哭出那么大的声音,却愿意半夜抱着她在屋里一圈圈走。孩子终于睡着时,窗纸已经泛白。他站在光里,看见女儿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意,心里突然有了从未有过的担忧:这么软的一个人,将来怎样面对外面的风?
做父亲并没有立刻使他成熟。孩子哭得久了,他也烦躁;工作不顺时,他也会把脸色带回家。有一次,周芸请他早些回来,好让自己去看牙。他忙着赶工,把事情忘得干干净净。回家时,饭凉了,周芸半边脸肿着,仍在哄孩子。他说了一句“我也没办法”,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。那晚,他第一次意识到,一句解释如果只替自己说话,听起来就和推卸没有区别。
第二天,他请了半天假,抱着女儿陪周芸去看牙。候诊时,孩子把奶吐在他的衣服上,他手忙脚乱,才知道妻子每天独自处理的事情,比自己想象中多得多。回来后,他们重新分了家务。他负责晚上洗尿布和烧水,周芸不再把所有事都默默接过去。两个人仍会争执,但争执开始有了具体的内容,不再只是说对方不体谅。
守川给女儿做了一把矮椅子,靠背刻着一朵小花。林念不肯老实坐,喜欢倒过来骑,把它当马。父亲林木生来看孙女,见了便笑,说好椅子先要经得住孩子折腾。祖孙三代挤在狭窄的屋里,谁起身都要让一让。守川常觉得拥挤,偶尔又在傍晚站在门口,不急着进去,只听屋里的说笑声,觉得这一刻如果能做成一件东西,应该比任何木料都结实。
母亲开始看不清针眼,却不肯承认。她把线头捻了又捻,说是天气阴。守川买了大一点的针,母亲嫌他乱花钱,第二天还是用了。父亲的手腕也越发不好,干一会儿就要歇。守川劝他们少做些活,父亲反问,不做活,整天看河吗?他听得不耐烦,后来才懂,老人害怕的并不只是没收入,还有自己不再被需要。他便故意把简单的收尾活留给父亲,让他有事可做,也有工钱可拿。
阿苹在邻镇找到工作,出嫁时带走了一口守川做的箱子。送妹妹那天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块饼,想起她握住自己手指的力气。阿苹站在车旁,仍像小时候那样嫌他话多,说不过几里路,又不是不回来。他点头,却一直看着车走远。回到家,少了一个人的饭桌显得有些空。他这才发现,一个家庭的变化,很少提前敲锣打鼓,常常只是某天少摆了一双筷子。
一九七八年后,镇上的生意慢慢多起来。有人添置柜子,有人翻修门窗,守川开始在工余接些修理活。周芸帮他记尺寸、算成本,提醒他不能只算木料,不算自己的工夫。他第一次收钱时不好意思,觉得邻里之间谈价伤感情。周芸却说,把价格说清楚,才不容易伤感情。他听了进去,写了一张简单的工料单,每次开工前让对方看明白。
林念上学后,有一回拿回来一幅画,画的是一家人吃饭。桌子画得很大,妈妈和自己坐着,爸爸却只是门口一条细细的人影。守川问为什么,女儿说:“你还没回来呀。”她回答得自然,没有责怪。他把画夹进旧本子,第二天开始,尽量留出一起吃晚饭的时间。并非每次都做得到,但他终于懂得,家人记住的不是你总说自己为家里忙,而是你有没有真的坐下来。
三十三岁那年,守川在新门框上划下女儿的身高。林念踮脚,被周芸按住肩膀。划完以后,她又拉父亲过去,非要给他量一次。他靠着门框笑,说自己已经不会长了。女儿不信,坚持画了一道。那两道线后来隔了许多年仍在,孩子的线逐渐往上,父亲的线始终停在那里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一个人最安稳的阶段,也常常是变化最悄无声息的时候。
· 本章完 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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