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1955—1963 · 7—15岁

灯下有字,河边有路

原书出处第 5 页 · 第 6 页
油灯照亮课本,也照亮母亲手中的针线。
AI情境插图,非历史照片 · 第 5 页

以下为原书全文

正文字号

七岁入学那天,守川把书箱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能飞走的鸟。教室借在旧祠堂里,雨天墙角发暗,晴天光柱中浮着细细的灰。老师姓许,右手中指有一块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。他在黑板上写下“人”字,让孩子们看两笔怎样互相支撑。守川后来忘记过许多复杂的字,却总记得那一天粉笔摩擦木板的声音。

他喜欢读书,尤其喜欢课文里那些自己没有见过的地方。山顶的雪、北方的麦田、挂满霜的车窗,都让他觉得世界比母亲说的远处还要远。可他的算术并不好,遇见水池进水出水的题,总忍不住想,为什么不先把漏水的地方补起来?许老师没有笑他,只把题目换成木料的长短。他一下就明白了,也因此相信,难懂的事情,也许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入口。

放学以后,他先去河边洗菜,再带妹妹,最后才能写作业。阿苹喜欢趴在桌上看他,有时伸手遮住一行字,故意问哥哥会不会背。守川急了,就把她赶开。妹妹一哭,母亲便从缝衣服的屋里过来。他常觉得不公平,认为大人只看见自己发脾气,没看见妹妹怎样捣乱。多年以后,他也曾这样误解自己的女儿,才知道懂得一件事,并不意味着每次都能做到。

十岁那年,他和同学赵长生偷偷下河摸螺蛳。岸边的泥看起来结实,一踩却塌下去,守川半条腿陷在水里,越挣扎越深。长生趴在地上抓住他的胳膊,两个孩子又喊又哭,最后被过路的船工拉上岸。回家后,母亲没有先问经过,只把他从头摸到脚,确认哪里都没有伤,才坐在门槛上流泪。他第一次看见恐惧落在一个成年人的脸上。

父亲罚他在屋里待了两天,却没有收走他的书。第二天晚上,父亲端着一碗水坐下来,让他把手按在水里,再慢慢抬起来。“水不会跟你商量。”父亲说。守川低着头,原以为还会挨骂,父亲却把毛巾递给他:“以后想去哪里,先告诉家里。”这句话里的“家里”,让他比惩罚更难受。他发现自己的一个决定,能让另外几个人整夜睡不好。

生活有几年格外艰难。饭越来越稀,母亲的针线活却越来越多。守川到野地里挖能吃的菜,分不清的就带回来问邻居。父亲瘦得肩胛骨突出,仍说做活的人不能歇。他不再随意掰断铅笔,也不再因为鞋上的补丁抬不起头。可他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时时懂事的孩子。有一次,他偷吃了留给妹妹的半块饼,听妹妹找饼时,又把责任推给了老鼠。

这个秘密藏了半年。直到阿苹生病,母亲守在床边,守川才忽然哭着说出来。他原以为母亲会失望,母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饿的时候,人会做糊涂事。可说了假话,心里就一直要替它找地方。”第二天,他拿自己存的一点零钱买了两颗糖,一颗给妹妹,另一颗也给了她。阿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,只觉得哥哥突然变得大方。

许老师注意到守川常在课本空白处画家具。桌腿、窗格、屋梁,线条并不工整,却能看出比例。有一天,老师把一本旧画册借给他,里面有桥,有建筑,也有人的侧脸。守川趴在灯下临摹,直到母亲提醒灯油快没了。最让他着迷的是一张老人画像。纸上的人没有说话,他却觉得那个人刚刚叹过气。原来一张脸上,也能藏着一段别人不知道的日子。

十五岁那年,家里开始商量他毕业后的路。许老师希望他继续读,父亲很久没有表态。一天夜里,守川看见父亲坐在门口揉手腕,才知道那只拿刨子的手已经疼了很久。第二天,他说自己想学木工。母亲问是不是为了家里,他说喜欢。这个回答不算谎话,却也不完整。少年人第一次做重要决定,常常还不会把愿望和不得已清清楚楚地分开。

离校前,许老师送了他一本空白本,说读书不一定只在教室里。守川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,下面空着,不知道应该记什么。回家的路上,长生说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,问他羡不羡慕。守川踢着路上的石子,说有一点。长生便笑:“那以后我回来讲给你听。”两个人在桥头分开,谁都不知道,这样轻巧的一句话,要用很长的人生才能慢慢兑现。

· 本章完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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