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· 2006—2018 · 58—70岁

慢下来,才看见春天

原书出处第 15 页 · 第 16 页
樟树下的午后,外孙女把时光画进本子。
AI情境插图,非历史照片 · 第 15 页

以下为原书全文

正文字号

守川并没有正式宣布退休,只是每年少接一些活。最初,他每天照旧很早出门,在铺子里转来转去,指点小满怎样摆工具。小满嘴上答应,动作却渐渐拘谨。周芸提醒他,把钥匙交出去,不等于还要握着别人的手做事。他听了有些尴尬,隔天便晚去一小时。再后来,他只接自己愿意做的修补,其余时间在河边散步,学着让一天不必总有产量。

周芸终于提出出去走走。她年轻时忙工作、忙家里,很少真正出过远门。两人坐火车去看了一次海,守川提前把路线抄在纸上,到了车站仍找错入口。周芸没有抱怨,拉着他问工作人员。站到海边时,他很久没有说话。海水看不到对岸,与陪伴自己一生的河完全不同。周芸脱了鞋,提着裤脚踩进浅水里,笑着让他也试试。他突然看见她身上那个二十岁的姑娘,一直没有消失。

回来以后,他们把一张合影放在餐桌旁。照片里两个人被风吹乱了头发,表情都有些局促,却很快乐。林念笑说以后应该多出去。守川原本想说花钱,转头看见周芸正在擦相框,便改成了等天气好一些。他年轻时常把未来当成可以无限往后推的抽屉,如今才知道,身体、兴致和同行的人,并不会永远在同一个时间等着你。

许禾上小学后,暑假常住外祖父母家。她不爱守川教的标准画法,把树画成蓝色,把太阳画在河里。守川刚要纠正,她便问:“傍晚水里不是也有太阳吗?”他看了一会儿,笑着承认有。祖孙一起做小木船,船下水便歪了,孩子大笑,他也没有急着修。原来有些东西的价值,是让一个下午变得快乐,不一定非要证明手艺可靠。

他开始认真写那本空白本。几十年过去,前面夹满了图、尺寸和零星的账,真正写下的故事却很少。他从父亲的墨斗写起,写母亲如何把灯芯拨短,写妹妹在画像上画胡子。写到记不清的年份,便留一个问号,再去问阿苹。兄妹的记忆有时不一样,他们争了半天,最后决定把两个说法都留下。家里的往事并不是一张严格的工料单,有些模糊本身,也属于时间。

二〇一一年,旧街改造的消息传来。守川担心老房子被拆,也知道有些屋子潮湿危险,住着并不方便。他和邻里一起整理旧照片,记录门窗和店铺的样子,希望能留下值得保留的部分。讨论会上,年轻人提出改善排水和通行,他听得很认真。后来有的房屋修缮了,有的换了新用途。结果并非处处合他的心意,但他接受了,保存一条街,不是要求所有人一直过自己年轻时的生活。

那年秋天,许老师已经很老,守川带着本子去探望。老师翻得慢,看见里面的画,问他后来还读不读书。他说读得杂,也常有不懂。老师笑了,说不懂是好事,说明还有地方可以去。临别时,守川想谢谢当年的画册,却又觉得一句谢谢太轻。老师似乎猜到,摆摆手,让他继续写。走出门时,守川发现自己六十多岁了,在老师面前,仍然是那个抱书箱的孩子。

周芸的身体也渐渐需要更多照顾。她有一段时间走路容易累,不得不减少外出。守川学着做她平时做的菜,第一回盐放重了,第二回又淡得几乎没味。她坐在厨房门边指挥,他有时嫌话多,随即自己笑起来。几十年前她在候诊室里等他体谅,如今他终于学会,不必等对方撑不住才接手。两个人每天仍会为小事拌嘴,但晚上关灯前,总会把窗是否关好、明天吃什么商量完。

二〇一六年,周芸因病去世,六十六岁。那一年的桂花开得晚,守川起初不肯收起她的围巾,总觉得天凉了她会用。吃饭时,他下意识拿出两只碗,又把其中一只放回去。女儿想接他同住,他说先等等。阿苹和邻居轮流来坐,小满也常带饭。他并没有因为年长就更懂得告别,只是学会承认,今天难过,就让今天难过,不必马上把自己安排得坚强。

七十岁生日,家人陪他在樟树下吃了一顿饭。许禾送来一幅画,画的是外婆在海边笑,外公站在旁边提鞋。守川看着看着,眼泪落下来,又笑着说鞋提反了。那天夜里,他把画挂在合影旁,给本子添了一页:周芸爱把碗擦干再收,怕潮;出门前总摸一下口袋,确认钥匙;生气时话会变少,高兴时会哼半句歌。他不想让她只剩下“贤惠”或“辛苦”这样的词。他想留下一个具体的人。

· 本章完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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